《漫长的告别》开机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剧组租了东城区一栋老居民楼，实景拍摄。楼是八十年代建的，外墙斑驳，楼道逼仄，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，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。孟予到现场的时候，道具组正在往楼下停的那辆二八自行车上喷做旧的水。
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那辆自行车本来是崭新的，被喷了一层灰扑扑的漆，又用砂纸打磨了几下，瞬间就有了年代感。
“孟予是吧？化妆间在那边。”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跑过来，指了指一楼的一扇门。
化妆间是临时改的，原来是这栋楼的一个住户家。房间不大，镜子前坐着两个人——唐昕己经化了一半，正闭着眼睛让化妆师画眼线；另一个是江越，己经化好了，靠在窗边刷手机。
孟予进去的时候，江越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点了下头，又继续低头刷手机。
唐昕睁开眼，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：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孟予在旁边的椅子坐下，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底妆。
化妆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刷子扫过脸颊的沙沙声。偶尔能听见外面工作人员搬器材的动静，还有导演林治和摄影指导用法语交流的声音。
“第一场是你的戏。”唐昕忽然开口，“楼下那场，站着发呆那个。”
孟予点点头：“知道。”
“那场不好演。”唐昕说，“没台词，没对手，全靠表情。林导最爱拍这种。”
孟予没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不好演。
但试都试过了，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化好妆，她换了戏里那件旧外套——八九十年代那种藏蓝色的涤卡面料，袖口有点磨白了。服装师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子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点点头。
她走出化妆间，外面己经准备就绪。
林治坐在监视器后面，手里端着杯咖啡，正和那个法国摄影指导说着什么。看见她出来，招招手。
“过来，站那儿试试。”
他指了指楼下那辆做旧的自行车旁边。
孟予走过去，站在自行车旁边。
周围全是人——灯光组在调灯，录音组举着杆子找角度，场务在旁边清场。但她要演的是“一个人站在那里”，好像周围什么都没有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林治问。
孟予想了想，说：“有点紧。”
林治点点头：“紧就对了。她就该紧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指着那栋楼：“你想想，她十几年没回来过，今天忽然站在这里。这楼比记忆里矮了，旧了，晾的衣服也不是以前那些人了。她想的是什么？”
孟予没说话。
“她想的是，”林治自己接下去，“我怎么会在这儿。”
他拍了拍那辆自行车：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孟予深吸一口气：“好了。”
林治走回监视器后面。
“开始！”
孟予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栋楼。
她想起林治说的“我怎么会在这儿”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，是上辈子的一些事。
那些一个人站在片场等戏的日子，那些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别墅的日子，那些看着沈亦川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的日子。
她那时候也经常想：我怎么会在这儿。
镜头对着她，灯光打在她脸上，周围很安静。
她没想太多，就那么站着。
“卡。”
林治喊停。
孟予回过神，看向监视器那边。
林治看着回放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再来一条。”
孟予点点头，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第二条，她试着想点别的。但越想越乱，拍完自己都知道不对。
林治没说话，只是说：“再来。”
第三条，第西条，第五条。
每次都是“再来”。
拍到第六条的时候，天更阴了，风也大了点。孟予站在那儿，外套被风吹得有点鼓，头发也有点乱。
她没管那些，就那么站着。
“卡。”
林治又看了半天回放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。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？”他问。
孟予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想什么。”
林治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以前有过那种时候吗？站在一个地方，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儿。”
孟予愣了一下。
当然有过。
很多次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
林治点点头：“那场戏，不是让你想什么。是让你回到那种感觉里。”
他走回监视器后面。
第七条，孟予没再想剧本，没再想角色，只是让自己回到那些“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”的时刻。
拍完，林治看了回放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过。”
孟予松了口气。
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，准备下一场。她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累，是那种被掏空了一点的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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