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颠簸，林乐为坐在车后座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，呼吸急促。
子弹不长眼，打在哪里都是个窟窿。她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，又不是铁打的。
墨色浓得化不开，他盯着黑漆漆的窗外，心里不停计算着时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丰城模糊的轮廓终于浮现在视野里。
街上己经宵禁，巡逻的士兵看见车牌号便立正敬礼，放行通过。
车子在军医院前停下，有卫兵己经等在门口了，见到他侧过身：“林先生，这边。”
长长的走廊被灯管照得惨白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林乐为跟在她身后，心跳得越来越快。
卫兵在一扇门前停住，抬手叩了两下，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。
林乐为站在门口，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江淮正站在窗前，背对着门口。她穿着军裤衬衣，左臂的袖口挽的老高，小臂上缠着一圈绷带，隐隐能看到一小片暗红色。
她和包括徐川宁在内的几个军官围在桌前，正指着几份文件低声商议着什么。听见动静，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。
江淮也转过身，看见林乐为的那一刻，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意外。她眉梢微动，目光偏过去，看了一眼对面的徐川宁。
后者轻咳一声，别过脸去看天花板。
林乐为站在门口，看清她安然无恙的样子，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，腿却开始发软。
他扶着门框站稳，呼出一口气。
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，几个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司令，”其中一个率先开口，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，“您好好休息，清剿的事不急，明天再谈。”
另外几个人连忙附和，七嘴八舌地说着“对对对，不急不急”“司令保重身体”，然后像被烫了脚似的，一个接一个地往门口溜。
经过林乐为身边时，还不忘冲他点头微笑，林乐为红着脸，侧身让了让，朝每个人微微欠身。
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去，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他站在原地，盯着自己鞋尖，咬着嘴唇内侧的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江淮依着桌沿站着，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他，掌心向上伸出手。
“来。”
林乐为抿了抿嘴，终于抬起脚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
江淮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，右手揽住他腰侧，轻轻一带，将他整个人拉近了些。
林乐为没有挣扎，小心避开她受伤的地方，低下头去看那条缠着绷带的手臂，心里有点难受，抬起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她。
“疼吗？”
江淮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乐为盯着她毫无波澜的神情看了两秒，撇撇嘴：“我看不疼。”
江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没有反驳。
林乐为又问：“怎么弄的？”
江淮垂眸看他：“碰到几个忠心的残部，在暗巷提前埋伏我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林乐为听着却心里一紧。
暗巷，埋伏……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，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惊险的画面。
万幸这次只是手臂受伤，那下次呢？他不敢想。
眼眶开始发酸，视线变得模糊。他使劲眨了眨眼，想把那股潮热逼回去，可越忍越忍不住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，在眼眶里打了个转，终于还是落了下来。
他飞快地低下头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。可眼泪越擦越多，怎么都止不住。
几天不见，她就受伤了。
如果他没来，如果他不来，她是不是就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，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？
江淮收紧了揽在他腰上的手，将他往怀里拢了拢。
林乐为把脸埋在她肩窝里，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很久，久到自己也觉得丢人，才吸着鼻子从她怀里退出来，红着眼睛瞪她：“你以后能不能小心点？”
江淮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，勾唇浅笑：“尽量。”
然后她手掌用力，低头凑近了些。
这一套熟悉的动作让林乐为条件反射般立刻警觉起来，伸手抵住她肩膀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：
“你干什么？这是医院。”
再说了，他还没答应呢。
江淮没有理会他的拒绝，那只完好的右手扣住他后腰，将他压向自己。
林乐为又推了推她：“你都受伤了……”
这人怎么回事？满脑子风花雪月，没个正经。
江淮低声轻笑，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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