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！”身旁一名副将低声道，“城门紧闭，城墙上都是他们的人，咱们……咱们怎么打？”
胤祥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打。他接到的命令是“皇上急召，速速带兵入宫护驾”，可到了这里，宫门紧闭，城墙上的人他认识——那是关外的博尔济吉特旗的旗主，那是九哥胤禟的亲卫，那甚至是他曾经的旧部…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？皇上呢？
就在这时，城楼上，一阵骚动。
胤祥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城楼正中央，几个甲士押着一个身影，推搡着往前。那身影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但龙袍已经污损破烂，发髻散乱如蓬草，嘴里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，只能发出绝望的“呜呜”声。
那是……
“皇上？！”
胤祥失声惊呼。他身边的将领们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们奉命来救的皇上，竟然像囚犯一样，被押上了城墙！
城楼上，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上前，站在了被绑缚的雍正身旁。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旧袍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面容虽带着几分憔悴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，平静得如同千年古井，深不见底。
胤禩。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城下那黑压压的兵马，又看了一眼身边挣扎蠕动的胤禛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然后，他抬手，示意。
一名嗓音洪亮的关外甲士上前，展开一卷黄绫，高声宣读：“胤禛罪状，第一条——”
城下，数千人屏息凝听。风声似乎也停了。
“觊觎废太子胤礽福晋李氏，秽乱宫闱，人伦尽丧！胤礽不忿，遂遭鸩杀！此乃弑兄之始！”
“轰——！”
城下爆发出巨大的喧哗。士兵们面面相觑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觊觎嫂子？毒杀太子？这……这是他们效忠的皇上？
胤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嘴唇颤抖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城楼上，宣读继续：“第二条，即位以来，刚愎自用，苛察为明，戕害兄弟，圈禁宗亲！八爷胤禩、九爷胤禟、十爷胤?，皆因莫须有之罪遭辱！十四爷胤禵，一母同胞，被贬守陵！此乃屠弟之实！”
“第三条，外丧国土！雍正五年，隆科多正与罗刹谈判，胤禛为杀隆科多，中断谈判，割让土地！雍正六年，安南小国，又割地以媚！此乃卖国之行！”
“第四条，胤禛割地丧师，犹嫌不足，更欲将紫禁城拱手让人，以媚准噶尔！尔等可知，前线为何节节败退？非兵不利，战不善，而是有人里通外敌，欲做儿皇帝！”
每一条，都像一记重锤，砸在城下每一个人的心头。士兵们的眼神，从迷茫变成了震惊，从震惊变成了愤怒，又从愤怒变成了……茫然。
若那些罪状是真的，那么城楼上被绑着的那个……还是他们该效忠的“皇上”吗？
“第五条——”城楼上，那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，“胤禛勾结准噶尔，准备投降，献出京城，他在通过算命这种儿戏一般的方式来决定前线将领的去留，这，岂不是把所有将士的命当儿戏吗？”
“轰——！”
这一次，连胤祥身边的将领都忍不住骂出了声。将紫禁城割让给准噶尔？这……这是人能做出的事？
胤祥的脸色已经不能用“惨白”来形容了。那是一层死灰，是信念崩塌后的绝望之色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想要驳斥，想要命令士兵攻城，可是……他看向身边的士兵，看到的是一张张茫然、愤怒、动摇的脸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，已经指挥不动这支军队了。
城楼上，胤禩缓步上前，站到了雍正的身旁。他伸出手，缓缓取下雍正嘴里的布团。
雍正猛地咳了几声，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：“胤祥！十三弟！攻城！快攻城！他们是反贼！是逆党！朕……朕是皇上！朕命令你攻城！”
声音凄厉，却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恐惧而显得虚弱无力，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。
城下，数千人沉默。没有人动。
胤祥的手紧紧攥着缰绳，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城楼上那个曾经让他誓死效忠的“四哥”，看着他扭曲的脸，听着他颤抖的嘶吼……忽然间，他觉得那张脸，很陌生。
或者说，那张脸，从来就是这样。只是他以前，不愿去看罢了。
“攻城啊！！！”雍正还在嘶吼，“胤祥！你是朕的十三弟！你……你不能看着朕被他们羞辱！攻城！！”
胤禛的嘶吼还是有用的，胤祥动用过来的几千兵马里确实有不少是胤禛的死忠。
“这些话必然是八爷党用来诬陷皇上的，救出皇上要紧！”一个丰台大营来的将领高举佩剑，将自己手下的士兵收拢。
城楼上，胤禛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。
胤禩眼神一凛，他知道这一幕会发生，也从来没指望光靠嘴皮子就能赶走胤禛的死忠。不过眼下这情况对他还是有利，全京城的八旗都看着这里呢，只要守住半天时间，这些死忠的下场肉眼可见。
“弓箭手，准备放箭！”胤禩呼喊道。
“盾阵出列，云梯、攻城锤准备！”这是城外准备攻城的胤禛死忠们的声音，“丰台大营、步军统领衙门的兵还在路上，有超过两万的部队，不要惧怕，救皇上！”
在胤禛死忠的呼喊下，数千人的先头部队开始动了起来，由于刚才胤禩的公开审判，所以其中接近一半的将士是选择按兵不动，但即便如此，剩下的五六成兵马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胤禛的眼神中得意几乎快要溢出来。
“胤禛，倒行逆施，今夺其宗籍，赐名，阿其那！”胤禩看到胤禛那副表情，心里无名火起，他张口，面对数千将士，将先前朝堂上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胤禩本来还给胤禛想好了一个极为羞辱性的庙号和谥号，不过，那得打赢了再说了。
胤禛再次听见自己被叫“阿其那”，表情顿时屈辱到扭曲。他只能满脸期待地看向城楼下。
“火炮准备，让这些敢于解救阿其那的叛军看看，大清紫禁城为什么不可撼动！”胤禟胤?也指挥着守城部队。
炮声轰然炸响。
这是胤禩第一次听见火炮在真正的战场上轰鸣——前世那些宫廷里的明争暗斗，那些奏折上的刀光剑影，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。这才是权力的语言，最古老，也最直接。
第一轮炮击，瞄准的是攻城锤的队伍。
城墙上的炮手显然是老手，几发铁弹砸下去，抬着攻城锤的那队人马顿时人仰马翻。血肉之躯在铁与火面前，没有任何道理可讲。
但攻城的人没有停。
“轰——！”
第一声炮响，震得城楼上的砖石簌簌落灰。胤禩站在垛口后，看着城下那片涌来的黑色潮水，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丰台大营的兵，步军统领衙门的兵，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旗号的队伍——那些是胤禛这些年安插在京城各处的死忠，此刻终于浮出水面。他们举着盾牌，抬着简陋的云梯，喊着“救驾”的口号，向午门涌来。
口号很响亮。但冲锋的姿态，却很犹豫。
胤禩看得清楚——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，步伐是坚决的，那是死忠。但后面跟着的，脚步明显慢半拍，那是被裹挟的。而更远处，还有一半兵马原地未动，他们的将领在观望，士兵在交头接耳。
【这就对了。】胤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【你们越是犹豫，我就越有时间。】
“放箭！”
胤禟的怒吼在耳边炸响。城墙上，弓弦声如暴雨骤起，箭矢遮天蔽日地向城下倾泻。冲在最前排的盾牌手被射倒一片，惨叫声、咒骂声、盾牌落地的闷响混成一团。
但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。有人架起了云梯，有人抬着粗大的木桩开始撞门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每一声，都像砸在胤禩的心上。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。他知道，午门没那么容易被撞开。他更知道，真正决定胜负的，不是这扇门，而是城下那些观望的人。
他侧目，看向城下那一片按兵不动的军阵。他们站在攻城队伍的侧后方，既不前进，也不撤退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【他们在等。等一个结果，等一个风向。】胤禩想。【那就让他们看清楚，这场仗，到底谁在送死。】
“火炮！”胤?的嗓门更大，“对准那群撞门的，给老子轰！”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”
三声炮响，硝烟弥漫。胤禩透过烟雾，看见城下那片撞门的队伍被炸开几个缺口，残肢断臂飞溅，鲜血染红了午门前的青石地。撞门的声音，停了。
但很快，新的喊杀声又起。第二批人冲了上来，踏着同伴的尸体，继续撞门。
【还真是……不怕死啊。】胤禩心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。【那就让你们死个够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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