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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5章 醉生梦死

陈阳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正在明灭的血线。

地狱道中三年的厮杀画面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……

血色的天空,断裂的兵刃,修士的惨叫,还有那些倒在他脚下的身影。

那些血腥气,仿佛隔着时空再次扑面而来。

陈阳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,抬手按在胸口,中丹田的位置。

那里,是天香摩罗曾经种下的地方。

虽然那东西早已被灭活,可淬血脉络却永久烙印在了他的身体里。

甚至在此刻,感受到这十杰血线悸动的刹那,体内的血气都隐隐跟着动荡起来。

一股莫名的悸动感,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。

“楚宴……”

陈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了这个名字。

眼中闪过一丝犹豫。

这令牌是锦安所赠,用于感应地狱道十杰方位。

如今这条从未活跃过的血线被触发,指向的正是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,神秘十杰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对方为何突然出现在上陵城?

是巧合,还是另有图谋?

陈阳站在原地,夜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。

远处灯会的喧嚣隐约传来。

“我就过去看一眼。”

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说服自己:

“看看那在乌桑之上的十杰,究竟是何人,什么模样……只看一眼便走。”

这个理由足够充分。

陈阳扯了扯嘴角,眼中犹豫之色渐褪。。

他不再停留,脚步已动了起来。

起初只是寻常步伐,但随着距离那条血线指引的方向越来越近,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。

街道两侧,灯火通明。

行至一处无人街角时,陈阳轻轻一挥手。

脸上的惑神面悄无声息地落入储物袋中。

下一刻,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。

面容轮廓微微改变,肤色加深,眼角添上细纹,一个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男子形象,瞬息成型。

“没有动……”

陈阳分出一缕神识,持续感应着令牌上血线的方位。

那位十杰的位置,一直停留在同一个方向,没有移动的迹象。

陈阳不敢散开神识去主动探查,怕惊扰了对方。

能在乌桑之上位列十杰之首的存在,绝非易与之辈。

同时,一个更深的顾虑涌上心头。

“小师叔说过,当年来到东土的时候,身边还跟随了两尊妖王……”

对于这位十杰,陈阳所知甚少。

连是男是女,何等模样都一无所知。

若对方身边也跟随着妖王级的存在,行事必须万分谨慎。

“我这浮花千面术,和惑神面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
“只是我自身修为有限,只能欺瞒筑基,最多结丹修士的神识。”

“如果遇到了妖王……”

陈阳心中默默思量,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面具的小摊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抬手,隔空一勾。

摊位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素白面具凌空飞起,稳稳落入他手中。

陈阳顺势将其戴在脸上,脚下步伐再度加快。

走出约莫百丈后,陈阳缓缓取下了那素白面具。

而面具之下露出的,已是另一张脸。

不是花郎之相,不是五虫之相,而是陈阳原本的面容。

那副普普通通的青年模样,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,眼神里透着挥之不去的谨慎与疲惫。

这是另一张惑神面所化,以他如今筑基修为全力催动,足以瞒过元婴真君的探查。

他此刻将修为收敛得涓滴不剩,看上去与凡人无异。

这片地界,或许就有妖王隐匿在阴暗处,任何一丝灵力的波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。

……

“妖王的神识,应该和真君相差不多。我这面容,无人能看穿。”

陈阳心中稍定,脚下步伐却更加急切。

此刻灯会已近尾声,按理说街上行人该渐渐稀疏才对。

可陈阳却发觉,自己循着血线指引走来的这条街,人流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越来越密集了。

空气中飘散着清酒的香气,混杂着各色胭脂水粉的味道,甜腻中带着一丝奢靡。

街道两侧的楼阁比之前所见更加精致华美,雕梁画栋间悬挂着五彩灯笼,窗内人影绰绰,丝竹之声隐隐传来。

“这里似乎是……”

陈阳环顾四周,眉头皱得更紧。

刚看向左侧一座三层酒楼的门口,便见一个穿着桃红襦裙的女子倚在门边,正冲他摇着团扇招手:

“这位公子,灯会走累了,进来歇歇吧?吃两杯酒如何?”

那女子声音软糯,说话间还刻意挥了挥手中的绣花手绢,带起一阵香风。

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她,脚下未停。

他看向进出那座酒楼的男子们。

有的衣着华贵,步履从容,有的满面红光,脚步虚浮……

无一例外都是寻欢作乐的模样。

心中疑惑更深。

“这西洲妖修,前来这里做什么?”

一个妖神教十杰之首,出现在这凡俗之地的乐坊街,于情于理都说不通。

陈阳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意图。

只能将神识凝聚在储物袋中那块令牌上,依着血线的指引,一步步向前。

终于。

他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。

眼前出现了一栋五层高楼,飞檐翘角,气派非凡。

楼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,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:

望月楼。

血线的指引,赫然指向这栋楼内。

让陈阳疑惑的是,这望月楼虽是整条街最高的建筑,此刻却门庭冷落。

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,面色肃然的护卫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,显然是在把守。

楼内隐约有丝竹乐声飘出,却不见宾客进出。

而最让陈阳在意的是……

从那顶楼雅间,敞开的雕花木窗内,正传下一阵阵嬉闹调笑之声。

“林公子,真是能喝啊!不光是琴弹得好,没想到连这酒量,也是惊人呢!”

“再来一杯嘛,林公子,我们再喝一杯~”

“喝啊……今夜不醉不归!”

那声音娇媚婉转,带着一股靡丽之气,混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,在夜风中飘飘荡荡。

陈阳下意识地抬头,望向那扇窗户。

与此同时。

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储物袋中的令牌,准备再次确认血线指引的具体方位。

然而就在他抬头的刹那……

窗边景象映入眼帘。

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青年,正端着一只青玉酒壶,身子半探出窗外。

仰头对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,似在借月饮酒。

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发,衣袍翻飞,整个人在高楼边缘摇摇欲坠。

“啊呀!小心!”

窗内传来女子惊慌的呼声。

下一刻,几只涂着丹蔻的纤手从窗内伸出,七手八脚地将那青年拉了回去。

青年似乎挣扎了一下,最终还是被拖回桌边,身影消失在陈阳的视线中。

只剩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在灯火映照下,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
这惊鸿一瞥,不过一息之间。

可陈阳却如遭雷击,猛地僵在原地。

他瞪大了双眼,瞳孔收缩,脸上血色褪去,又瞬间涌回。

耳边那些乐坊姑娘的嬉笑声还在继续传来,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:

“林公子,再来一杯呀……”

“今天你可要决定了,让哪位姐妹陪你过夜了……”

“莫非,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乐坊姑娘,喜欢男子不成啊?”

这些话语断断续续,带着醉意与调笑。

陈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。

他的脑海中,反复回荡着刚才所见的那张脸。

那张阴柔俊美,因醉酒而染上桃红的面容。

那张脸,他认得。

“林……林……”

陈阳嘴唇翕动,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

下一刻。

他一步迈出,径直朝着望月楼走去。

门口那两名护卫见状,立刻上前阻拦。

左侧一人沉声道:

“这位公子,望月楼今夜已被包场,请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陈阳抬眼看向他。

眼神平静。

那护卫对上这目光的瞬间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,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让开来。

陈阳目不斜视,踏上台阶。

一步,一步。

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越往上走,丝竹乐声与嬉笑声便越清晰。

陈阳的心跳,也随之越来越快。

他终于来到顶楼,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前。

门内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,女子的娇笑声与男子的含糊低语混杂在一起。

陈阳的手抬起,悬在门前,停顿了三息。

然后,缓缓推开了门。

吱呀!

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,却让房内瞬间一静。

陈阳抬眼看去。

房内灯火通明,摆设奢华。

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大圆桌,摆在中央,桌上杯盘狼藉,散落着各色酒壶,果盘。

七八个穿着轻薄纱裙,妆容精致的乐坊姑娘或站或坐,姿态各异。

而她们簇拥的中心……

正是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青年。

此刻他正歪靠在椅背上,一手支着额头,桃花眼半睁半闭,眼尾飞红,显然已醉得不轻。

听到开门声,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努力想要看清来人。

可视线涣散,试了几次都没能聚焦。

“林洋!”

陈阳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。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悸动。

房内的乐坊姑娘们齐齐看了过来,眼中满是讶异。

一个穿着鹅黄纱裙,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姑娘最先反应过来。

她起身走向陈阳,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,语气却带着试探:

“这位公子,看着有些面生啊?灯会期间,望月楼已经被林公子包场了,请问您是……”

她的话说得客气,眼神却在陈阳与林洋之间来回打量。

陈阳没有回答。

他的目光,始终锁定在林洋身上。

而这时,那原本醉眼朦胧的林洋,似乎终于听清了陈阳的声音。

他晃晃悠悠地再次抬头,这一次,目光总算对焦了些。

然后,他瞪大了眼睛。

“陈……陈……陈兄?”

声音含糊,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。

说完这两个字,林洋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
他身形不稳,踉跄了几步,竟直直朝着陈阳扑了过来。

陈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。

下一刻,林洋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,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,脑袋埋在他肩头,含糊不清地嘟囔: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是喝醉了……这是在……在做梦……”

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,喷洒在陈阳颈侧。

“但我不会放手……只有梦里面……我和你才会相见啊……”

陈阳身体一僵。

头皮发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。

他用力想要推开林洋,可对方虽然醉得厉害,手却攥得死紧。

“林洋,你放开我!醒醒,你没有做梦!”陈阳压低声音喝道。

“不……这就是梦……”

林洋拼命摇头,发丝蹭过陈阳的下巴:

“你已经死了……死人只有在梦里才会相见……”

陈阳心中猛地一颤。

死了?

他立刻反应过来。

想必是林洋曾去过青木门废墟,没有找到自己,又听说了些什么,便认定自己已经死在了那场灭门之祸中。
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

他沉默了一瞬,试探着问道:

“你来……找过我吗?”

“嗯嗯嗯……”

林洋在他肩头蹭了蹭,声音闷闷的:

“我派人找了许久啊……我后面也亲自去找过……”

陈阳默然。

他与林洋的关系,向来微妙。

早年甚至有段时间,他曾将林洋视作一个需要超越的目标,一个潜在的对手。

却从未想过,对方竟会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。

而就在这时,怀中的林洋身体忽然一沉,彻底没了动静。

竟是醉晕了过去。

陈阳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,探向林洋体内。

这一探,让他眉头紧皱。

没有炼气修为的波动,也没有十杰应有的淬血脉络气息。

早年间在林洋身上感受到的炼气修为,此刻也感知不到分毫。

如同沦为凡人了。

“莫非是某种极高深的敛息秘术?我的神识不够强,所以探查不出底细?”

陈阳心中思忖,又低声叫了两声:

“林洋?林洋?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身旁那位鹅黄纱裙的姑娘,斟酌着开口道:

“这位是我许久未见的一位……”

话语到了嘴边,他顿了顿。

“一位朋友。我想问问,他这段时间,一直在这里吗?”

那姑娘闻言,点了点头:

“是啊,林公子将望月楼包了下来,整个灯会期间都住在这儿呢。”

陈阳慢慢点头,又问:

“他这般醉酒,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?”

“这可说不准。”

姑娘掩唇轻笑:

“有时是下午,有时或许要等到明天晚上。不过至少都得过了中午。”

陈阳若有所思。

他谨慎地探出一缕灵气,尝试注入林洋体内,想替他化开酒意。

然而灵气刚一接触林洋的身体,便如泥牛入海般轻轻散开,未能渗透分毫。

这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
绝非没有修为,而是有秘术护体。

陈阳眼中警惕之色更浓。

“好吧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他看向几位姑娘:

“劳烦几位照料他。明日晚上早些时候,我再过来。”

说着,他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身上的林洋,轻轻皱了皱眉:

“对了,有没有厢房?让我这位朋友去床上休息,也好散散酒气。”

“床啊,不就在那边吗?”

姑娘抬手指向房间内侧。

陈阳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,这才注意到,这雅间远比看起来宽敞。

靠墙处竟摆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,锦被绣枕俱全。

一张可容纳十余人的酒桌,一张可供数人并卧的大床,中间竟连一道屏风都没有隔开……

这房间的布局让陈阳怔了怔。

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何种场所,心中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,却也没再多言。

“好。”

陈阳应了一声,索性拦腰将林洋抱起,走向那张大床。

既然对方有秘术护体,他也就不必小心翼翼了。

走到床边,陈阳手臂一松,直接将林洋丢在了柔软的锦被上。

“唔……”

醉酒的林洋闷哼一声,眉头蹙起,似乎不太舒服。

陈阳站在床边,默默看了他片刻。

然后转身,准备离开。

明日晚上,等林洋酒醒,再来问个清楚。

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……

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响。

陈阳脚步一顿,回头看去。

只见原本瘫在床上的林洋,竟一骨碌坐了起来。

他左右张望,眼神懵懂茫然,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算计,倒像是个迷路的孩子。

“林洋,你醒了?”陈阳狐疑地盯着他。

“嗯嗯……”

林洋轻轻喘息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阳,眨动的频率快得有些不自然:

“陈兄……原来你还在我梦里啊……”

陈阳闻言,心中疑窦丛生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轻轻点了点头:

“我还在。”

林洋顿时笑了。

那笑容纯粹得不像他,带着醉后的憨态:

“那就好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我当年说过……要为你介绍解语之花……我马上就……”

说着,他挣扎着想从床上站起来,可浑身无力,试了几次都失败了。

他有些着急,双手在胸口乱抓了一阵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却什么也没摸到。

他愣了愣,又尝试双手掐诀。

可醉得厉害,手指根本不听使唤,掐出的诀印歪歪扭扭,毫无灵力波动。

“遭了……遭了……”

林洋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
陈阳见状,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上前一步,站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洋:

“什么遭了?”

可林洋仿佛没听见,依旧喃喃自语:

“遭了……遭了……”

陈阳看了他半晌,终是轻叹一声:

“你还醉着,我先回去了。明日再过来。”

说罢,转身欲走。

然而就在这一瞬……

衣角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。

陈阳回头。

林洋不知何时已扑到床边,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仰着头,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汽:

“陈兄……不要走……这梦不要这么快结束啊……”

说着,他竟转头看向那些愣在一旁的乐坊姑娘,急切地挥手:

“你们看着干什么?!快些奏乐啊!起舞啊!我陈兄最喜欢这些了!”

陈阳:“……”

他静静站着,一言不发,只是眉头蹙得更深。

那些乐坊姑娘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林洋见她们不动,更急了,转回头来,语无伦次:

“我现在饮酒了……我不行……”

“我说过要为你介绍绝色……那里还有这么多乐坊姑娘……你可以随便挑啊……”

“陈兄……你先别走……再让我梦一会儿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啪!
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,响彻房间。

陈阳抬手,一巴掌扇在了林洋脸上。

这一掌并未用灵力,只是纯粹的肉体力道,却恰到好处地混着一丝巧劲,将林洋身上的酒气震得翻涌起来。

林洋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滚圆,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然后,身子晃了晃。

扑通一声,直挺挺向后倒去,重新摔回床上。

彻底晕了过去。
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
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,目光下意识落在林洋脸上。

那原本就因醉酒而染着红晕的脸颊,此刻更红了几分,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左脸,与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。

陈阳扯了扯嘴角。

心中,竟莫名涌起一丝畅快感。

这感觉来得突兀,却无比强烈。

比起前几日丹试胜过未央时的如释重负,似乎……还要痛快许多。

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房门。

一路下楼,走出望月楼,穿过依旧灯火阑珊的乐坊街,重新回到上陵城主街。

“呼!”

夜风拂面,陈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

他慢慢向城外走去,神识悄然铺开,谨慎探查着四周。

直到确定方圆数里内没有妖王级别的气息潜伏,这才身形一动,御空而起,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流光,朝着天地宗方向飞去。

次日,正午。

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斜斜照进望月楼顶层的雅间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林洋躺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,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宿醉带来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。

他蹙紧眉头,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感觉左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
“我的脸……好疼……”

林洋喃喃自语,下意识摸了摸脸颊。

触感不对。

他愣住,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踉跄着扑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。

镜中映出一张阴柔俊美的脸。

只是左脸颊上,赫然印着一个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色巴掌印。

林洋瞪大了眼睛。

“这……”

他凑近镜子,手指轻轻触碰那印记,刺痛感清晰传来。

不是幻觉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他喃喃道,脑袋一片浑噩,昨晚的记忆破碎凌乱,怎么也拼凑不完整。
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乐坊姑娘端着铜盆热水走进来,见林洋坐在镜前,嫣然一笑:

“林公子,您醒啦?”

说着,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,捞起帕巾在水中浸湿,拧干,走到林洋身旁:

“来,擦把脸,散散酒气。”

林洋闭上眼,任由温热的帕巾敷在脸上。

热气透过皮肤,驱散了几分宿醉的昏沉,也让他脸颊的刺痛感更加清晰。

待帕巾拿开,林洋立刻又看向镜子。

巴掌印还在。

他眉头紧锁:

“这掌印……怎么回事?”

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酒没醒透,可如今神智已清明许多,那印记却依旧清晰可见。

乐坊姑娘见状,连忙解释:

“喔,这个啊,林公子您可别误会是我们弄的。这是昨儿晚上,您那位朋友扇的。”

林洋一怔:

“朋友?”

“是啊。”

姑娘点头:

“你们俩好像起了什么争执,您抓着那位公子不放,后来他就……扇了您一巴掌。真不是我们动的手,我们都吓坏了呢。”

林洋彻底愣住了。

“不对啊……”

他喃喃道:

“我在这地方,哪来的朋友?”

姑娘闻言,也是一脸茫然:

“不是朋友?可林公子,您昨儿晚上,明明口口声声称呼那位公子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,停顿下来,努力回忆着。

昨夜她也喝了不少酒,记忆有些模糊。

“我称呼什么?”

林洋追问,目光却仍盯着镜中的掌印。

姑娘想了半晌,不太确定地开口:

“好像是……陈兄?”

刹那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林洋僵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下一刻,他猛地站起身,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:

“你说什么?!”

……

天地宗,洞府内。

陈阳盘膝坐在蒲团上,已打坐调息了一整夜。

窗外天光渐亮时,他睁开眼,目光下意识看向洞府入口的方向。

往常这个时辰,苏绯桃早已叩响洞府门,可今日直到此刻,外面依旧寂静无声。

陈阳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。

昨日苏绯桃匆匆离去,说是宗门内十万群山妖兽异动,凌霄宗下令各峰弟子前往隘口巡查布防。

虽说是例行任务,可妖兽之事,从来都伴随着凶险。

他想了想,尝试联络通窍。

它此刻应该还在凌霄宗内。

有它在,或许能打探到些消息。

然而令牌传讯发出,却如石沉大海,久久没有回应。

“这通窍……又联络不上。”

陈阳蹙眉:

“我花大价钱买的传讯法器,就没几次能派上用场。”
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决定亲自去打听。

走出洞府,御气飞到天地宗山门外。

凌霄宗在此设有一处馆驿,专为往来两宗的弟子提供便利,同时也负责登记,在天地宗的护丹剑修信息。

陈阳走进馆驿时,值守的是一名筑基中期的凌霄宗执事。

对方显然认出了他,连忙起身,拱手笑道:

“原来是楚大师,有失远迎。”

陈阳还礼,开门见山:

“执事客气。”

“楚某此番前来,是想打听一下贵宗的消息……尤其是关于白露峰弟子苏绯桃的动向。”

“昨日她匆匆离去,说是十万群山妖兽异动,楚某有些担心。”

执事闻言,神色放松下来:

“楚大师放心,十万群山那边确实有些妖兽异动……”

“但据传回的消息,目前并未伤人,只是活动比往常频繁了些。”

“苏师姐修为高深,乃剑主亲传,不会有事的。”

陈阳心中稍安,点了点头:

“多谢执事告知。”

“楚大师客气了。”

执事笑道:

“苏师姐若是知道您这般挂念,定会开心的。”

陈阳笑了笑,没再多言,告辞离开。

回到洞府后,他心境平复了许多,便继续打坐调息,梳理这几日因炼丹,应对访客而损耗的心神。

时间缓缓流逝。

窗外天色由明转暗,暮色四合。

陈阳睁开眼,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。

该动身了。

他起身,换下一身丹师常穿的宽袍,换了一身清爽的青色便服。

然后走出洞府,离开天地宗,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荒野。

落地后,他抬手在脸上一抹,指尖轻轻一揭,便将脸上的惑神面取了下来。

假面离脸,他原本的容貌一闪而现。

随后,他手腕一转,熟练地将新的疑惑面重新覆于脸上。

随着灵气融入,五官轮廓自然流动,转瞬之间,便化作一张属于陈阳的面孔。

做完这一切,他身形再动,朝着上陵城方向飞去。

夜色初降时,陈阳已落在上陵城外。

今日是灯会的最后一日,整座城池比往日更加热闹。

长街两侧的灯笼几乎连成了光河,人流如织,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

陈阳随着人潮,缓缓前行。

与此同时。

他将周身灵力尽数收敛,神识也压制到最低,如同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。

越是靠近那望月楼,心中的警惕便越浓。

“十杰……林洋……”

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,让陈阳心中疑窦丛生,甚至生出了几分犹豫……

是否真的要再去望月楼?

万一那里埋伏着妖王……

他抬眼看了看四周。

上陵城距离天地宗不算远,宗门内本有凌霄宗派遣的护丹剑修驻守。

可近日因妖兽异动,不少剑修都已返回宗门。

如今天地宗内,坐镇的元婴真君只有百草真君一人。

而前几日来观礼的南天贵客凤湘君等人,也早已离去。

若真遇到了情况……

陈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,心中权衡。

路上遇到一些酒楼的乐坊姑娘。

她们倚着朱栏,远远瞧见陈阳,便挥动着手中的丝帕,热情地朝他招呼。

陈阳只是略略抬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明媚的笑靥。

终于。

他穿过街角,望月楼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中。

楼前依旧有护卫把守,楼内灯火通明。

陈阳停在街对面,抬头望向顶楼那扇窗。

窗扉敞开着,却不见人影。

他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,忽然……

“陈兄!”

一声熟悉的呼唤,从头顶传来。

陈阳猛地抬头。

只见那扇雕花木窗边,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探出身子,用力朝他挥手。

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发,灯火映亮那含笑的面容。

正是林洋。

此刻的他,眼神清明,笑容灿烂,左脸颊上还隐约可见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。

他就那样站在高处,笑着挥手,仿佛昨夜的一切醉酒胡话,都未曾发生过。

陈阳站在原地,仰头望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夜风卷起街边的落叶,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。

灯火阑珊,人声鼎沸。

而这长街之上,相隔数十丈的两人之间,空气却仿佛凝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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