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厢房内,窗棂半开。
清雾端着一盏冰沁的葡萄汁,轻轻放在秦书面前的矮几上,笑着打趣:“老太太,这泉州虽说比京城热些,可奴婢倒觉得,在这待久了,连肌肤都比往日白嫩了些。”
秦书伸手接过果饮,轻轻抿了一口,酸甜的汁水滑过喉咙,瞬间扫去周身的烦躁。
她放下杯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轻叹一声:“这里气候温润,水汽足,只要不常在外头晒着,待久了确实养人。”
“只是这天气愈发燥热,咱们离京也有些日子了,也该启程回去了。”
清雾连忙附和:“可不是嘛,算算日子,咱们在泉州也待了快一个月了,国公爷、太太们,定是盼着您回去呢。”
秦书微微蹙眉,语气里多了几分牵挂。
“我倒是不惦记别的,就是承辉和承毅两个孩子,如今还在前线,没能回来。”
清雾轻声安慰道:“老太太且宽心,两位哥儿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四老爷不是说了嘛,琉球已经攻下大半,大军势如破竹。
只是当地土着势力雄厚,主帅顾忌着后续的安置事宜,特意采取怀柔政策,不敢贸然进兵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毕竟有北凉旧址的例子在前,咱们大瑜要的是当地百姓的诚心归顺。”
“两位哥儿也是在为朝廷出力,为咱们许家争光呢。”
秦书轻轻点头,眼底的牵挂未减,却多了几分欣慰:“我知道他们上进,如今这样,我心里也欢喜。
“只是如今我明明就在泉州,离他们不算太远,却偏偏没机会见上一面,终究是有些遗憾。”
两个孩子是偷跑出来的,许家众人心里都惦记,秦书这次来,其实也是想亲眼看看他们如何呢。
无奈一直没机会。
清雾见她心绪低落,连忙笑着转了话题。
“老太太别难过,日后机会多着呢。”
“等南边彻底稳定下来,两位哥儿立了功,自然就有机会回京探亲了。”
“到时候,您想见多久,就能见多久。”说着,她又俏皮地加了一句:“说不准到时候,咱们慧姐儿也能顺利带个夫婿回来,给您添个欢喜,您也就不觉得遗憾了。”
提到许容慧,秦书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,摆了摆手:“你这丫头,这话可不敢乱说。”
“感情的事情,最是强求不得,谁也定不下来。”
“容慧这孩子,性子刚直,有自己的主意,她的婚事,还是随她自己吧。”
“只要她能过得自在、舒心,哪怕一辈子不嫁,我和老爷也会护着她,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清雾笑着点头,满眼敬佩:“老太太说得是,您这般通透,慧姐儿能有您这样的祖母,真是她的福气。”
秦书端起果饮,又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渐渐舒缓下来。
“这次来泉州,也不算白来。”
“我托人买的两处小庄子,地段都不错,虽说没有大片的良田,可周遭山林秀丽,景致也好,平日里种些果树,养些鸡鸭,再雇几个人打理着,也是一份进项。”
清雾连忙应道:“老太太慈爱,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咱家两位姑娘。”
“这两处庄子,日后便是慧姐儿和嘉姐儿的产业,她们年纪虽小,可如今也算是实实在在的富户了。”
秦书笑了笑,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:“我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”
“女子在世,终究不易,有足够的金银、田地、宅院,才是她们最大的底气,才能不看旁人脸色,随心所欲地活自己想活的日子。”
秦书放下杯盏,“咱们就要启程了,小五他们那里,你去通知一下。”
“要买的,要带的都准备着,别到时候又忘了。”
清雾颔首,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京城。
随着天气渐热,朝堂上的火力也愈发浓烈。
皇帝是铁了心要收这些世家,官员,富户的税收。
太极殿上。
皇帝高坐上方,看着底下跪着的一大片官员,眉心突突的跳。
他还是太仁慈了。
“诸位爱卿,这是打算长跪不起了吗?”
众臣默默无声,心中却是清楚,此事一旦实行,他们的利益将会大大受损。
且皇帝如今愈发独断,他们这些臣子的意见更是鲜少采纳,久而久之,朝堂之上,岂不是成了皇帝的一言堂。
许则川站在前侧,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身后大批人。
对面的周汕眉头紧锁,下意识的看了眼许则川,眸中忧思,自己是否也该维护世家利益。
他周家虽然人丁少,可是田地却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,若是按着新制的税收,确实银钱不少。
如今朝中反对之人愈发的多,周汕心里有些松动了。
终究利益动人心啊。
前朝的消息还是被有心人传到了后宫。
慈宁宫。
皇后端坐在太后身侧,眉心轻蹙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牡丹花,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为难。
“臣妾知道,皇上此举也是为了天下百姓,可这税制一改,一下子触及多少人的利益啊。”
“如今朝堂上争论不休,连着几日皇上都是黑着一张脸下朝的,连带着御书房的气压都低得吓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又软了几分,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,“到了晚上,更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,昨儿个夜里,不过是曹玉奉茶慢了些,就被皇上当着一众太监的面训斥了,可见皇上心里有多烦。”
太后摇着手中的素纱团扇,神色淡淡的,仿佛对皇后的话不甚在意,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心中更是明镜似的。
她出身的谭家,皇后出身的柳家,都是在京城扎根百年的世家门庭。
虽历经几朝更迭,威望不如从前,可凭着祖上积攒的田产、商铺与人脉,依旧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,更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势力。
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,心思极深,自登基以来,就一心想做个勤政爱民、掌控朝局的好皇帝。
从前诸多政事,她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默支持。
可这一次,皇帝动的不是旁人的利益,是她们母族的根基,是那些滋养了家族几代人的田产与特权啊。
此刻皇后来她这里愁眉苦脸、絮絮叨叨,无非就是拿不定主意,想问问她的意思。
一边是自己的丈夫、执掌天下的帝王,一边是养育自己、支撑自己坐稳后位的母族,皇后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女子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,若是寻常人家,本该如此。
可她们嫁入的是皇家,身上扛着的是家族的荣辱兴衰。
如今,矛盾摆在了眼前。
一边是她们的母族,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、唯一的丈夫,偏生这两者,站在了对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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