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振华用枪管挑开黑匣子残破的外壳,拨出里面一截烧焦的晶体管。
陆振华半蹲在碎冰碴子里。五四式的枪管挑起那截烧得发黑的晶体管,他凑近端详。
“苏制R-104m便携电台的底子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吐出来的词带着实打实的金属分量,“老毛子步兵连排级的通讯装备。值得注意的是,原装外壳全剥了,重新焊的高频振荡器。”
他站起身。军靴往前迈了半步,鞋底硬生生碾过一截断裂的漆包铜线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“定向天线。”陆振华枪口斜指地面,帽檐下的眼睛直逼过来,“改装手法野路子出身。有趣的是,供电模块切得真干净。舍弃所有冗余功能,专供短波频段,就为了把发射功率推到极限。这玩意儿放在黑市,能换你这废品站十年收上来的破铜烂铁。”
姜晚垂下眼皮,打量着地上的残骸。
“那陆团长这一枪挺费钱。”她拍掉袖口沾上的灰尘,“早说这么值钱,我刚才就该拿网兜接住它。上交国家,保不齐还能换张自行车票。”
旁边刚缓过劲的老严听见这话,一口气没倒上来,连着咳嗽了好几声。他哆嗦着嘴唇,想劝姜晚少说两句,慑于当下的阵仗,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。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陆振华没理会老严的动静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尖停在姜晚跟前半尺的地方。
“你到底惹了什么人?”他盯着她,“一个拿十八块五工资的黑五类子女,值得别人动用这种级别的军用改装电台来盯梢?”
“谁清楚呢。”姜晚看着他,眼皮都没眨一下,“保不齐是哪个外国特务看上了我们站里那堆生锈的铁锅,打算偷回去炼钢。”
陆振华舌尖顶了下后槽牙。这女人满嘴跑火车,一句实话没有。
“行。”他把枪插回腰间,动作利落,“既然你不说实话,跟我回去慢慢想。保卫科的审讯室里,有的是时间让你搞明白,别人到底图你什么。”
姜晚看着那一地破铜烂铁,盘算着刚才的频段特征。七十年代的电子管技术,能做到这种集成度,对方不仅有钱,还得有完整的军工生产线。
姜晚低头掸去棉袄袖口沾上的碎冰渣。冰渣簌簌掉落,砸进那堆破铜烂铁里。她抬起头,迎上男人的审视。
“陆团长太抬举我了。”她两手一摊,动作坦荡。
“我档案就在街道办压着。黑五类子女,根正苗红的反面教材。一个月满打满算十八块五的死工资。买二两肥猪肉解馋,还得勒紧裤腰带抠搜两个月的肉票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半空晃了晃,语气透着混不吝的痞劲。“这种用得起高精尖进口设备的洋大爷,我上哪认识去?做梦人家都嫌我穷。”
陆振华定定看着她。她提黑五类这事,比提今天吃大白菜还顺溜。没有半点自卑躲闪,反倒透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从容。
“十八块五。”陆振华重复这个数字,军靴尖碾过地上的碎玻璃,嘎吱作响。“十八块五能练出刚才那种准头,你们废品站的伙食标准挺高。”
姜晚收回手,揣进兜里。指尖摸到那枚金属薄片,边缘的切口硌着指腹。
“干我们这行的,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。踢个螺母砸个老鼠,熟能生巧。”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,“不信陆团长改天来体验生活。我做主,给你留个副站长的位置。”
老严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。副站长?亏这丫头敢说!让堂堂野战军团长来收破烂?
陆振华没接这茬。他收枪,入套,动作利落。
“口才不错。”他平静,辨不出喜怒。“既然不认识,这东西为什么冲着你来?”
“这得问它啊。”姜晚指着地上那堆残骸。“保不齐人家相中废品站这块风水宝地,打算搞个地下联络站。我就是个无辜受牵连的临时工。”
谎话连篇。
陆振华懒得跟她绕弯子。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,偏偏心理素质极强。审讯室那一套对她未必管用。
“带走。”他下令,干脆利落。
老严刚要上前,姜晚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等等。”姜晚指着脚边的一个蛇皮袋。“走可以。我的东西得带上。”
老严探头细看,袋子里装满生锈的废铁零件。
“你当去走亲戚呢?”老严瞪眼。
“公家财产,不能流失。”姜晚理直气壮。“丢了你赔我十八块五?”
老严被噎得直翻白眼,求助般看向自家团长。陆振华瞥了眼那个破旧的蛇皮袋,下巴微抬,示意老严提上。
陆振华没接茬,从兜里摸出半盒瘪塌塌的大前门,磕出一根咬住。火柴擦亮,青烟升腾。
他夹着烟,指了指地上的残骸。
“这玩意,放在黑市能换一辆吉普车。人家拿一辆吉普车的代价,跑来这破烂堆里听响儿?”
姜晚配合地叹气,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。
“谁说不是呢。没准这废品站风水好,招外宾。严叔,你说是吧?”
缩在墙角的老严正拎着湿透的棉袄下摆,被点到名,吓得一个激灵,牙齿直打架。
“姑奶奶,您可闭嘴吧!我这庙小,供不起你们两尊大佛……”
陆振华吐出一口烟圈,隔着青白烟雾打量眼前这个女人。拿着十八块五的工资,踢出百发百中的螺母,面对枪管子连眼皮都不眨。这胆色,放野战军里也挑不出几个。
“行。”陆振华把烟头扔进冰水坑,嘶啦一声熄灭。五四式在手里转了个圈,利落插回腰间皮套。
“既然你不认识,那好办。涉嫌敌特活动,破坏不明通讯设备。老严。”
“到!”
“找根绳子,把她捆了。带回军区保卫科,慢慢审。”
姜晚拍灰的手停住。这男人不讲武德。
陆振华往前迈了半步。
军靴底部的粗糙纹路碾过地上的碎玻璃。
极具压迫感的体型差将姜晚完全笼罩。
十八块五的工资。
黑五类子女的身份。
这套说辞放在平时挑不出毛病。
放在一个能精准踢爆高频追踪器的人身上,纯属无稽之谈。
陆振华弯下腰。
戴着半指皮手套的右手捏起一块带有残存线圈的碎片。
“进口设备。”
“洋大爷。”
他重复了这两个词。
“你连这东西是微型电台都认得出来。青山沟废品站什么时候开设俄语和无线电进阶课程了?”
姜晚低着头。
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满是泥污的劳保鞋上。
大脑快速建立逻辑沙盘。
装傻到底?
行不通。陆振华这种在实战里滚出来的老兵,反侦察意识极强。
刚才那一脚暴露的肌肉记忆,加上对无线电残骸的敏锐判断,已经彻底撕碎了“普通职工”的伪装。
一旦被他彻底盯上,自己这具身体的底细连带祖宗十八代都会被翻出来。
坦白局?
更不可能。说自己是22世纪穿来的?明天就会被送进科学院切片研究。
必须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诱饵。
把水搅浑。
“我爸是姜远山。”
姜晚吐出一个名字。
旁边的老严刚从地上爬起来,听到这三个字,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。
警卫员小李端着五四式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。
姜远山。
留苏归国的天才物理学家。
五年前因为历史原因被下放,两年前死在西北的牛棚里。
小李咽了一口唾沫。
难怪这女人看着不对劲。
这可是大拿的血脉。
基因里就带着科研人员的悍匪气质。
刚才那一脚,合着是用物理学原理精准计算过抛物线和空气阻力的?
老严趴在泥水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平时这丫头在废品站里闷葫芦一个。
别人抢她的好铜线,她连个屁都不放。
今天这算什么?
祖师爷附体了?
趁着陆振华沉默的间隙。
姜晚蹲下身。
手指拨弄着地上的残骸。
【警告。检测到微量放射性同位素泄漏。】
【宿主,这玩意儿的供电模块是核电池的阉割版。70年代的技术真狂野。】
星火的文字在视网膜上快速跳动。
姜晚没理会系统的警告。
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极细的红铜线。
这根线连接着自毁装置的底火。
只要稍微用力不当,整个主板就会化为灰烬。
姜晚随手从地上捡起半截生锈的铁丝。
铁丝尖端插进主板的缝隙。
轻轻一挑。
切断了底火的物理连接。
紧接着,两根手指夹住那根红铜线。
用力一扯。
咔哒。
隐藏在主板夹层里的一个微型储能电容弹了出来。
姜晚顺手将电容揣进棉袄兜里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【能量捕获成功。当前储备:1.2%。】
【自毁倒计时暂停。】
视线右上角的红灯转为微弱的绿光。
命保住了。
陆振华盯着她的动作。
没有出声阻止。
这女人拆解精密仪器的手法,比军区通讯连的王牌技师还要利落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直奔核心元件。
通讯连的老班长拆这种级别的保密设备,需要全套的防静电工具和无尘环境。
她就在泥水里,拿着半截生锈的铁丝,用两根手指扯出了核心部件。
“拿了什么?”
陆振华伸出右手。
摊开的手掌停在姜晚面前。
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姜晚站起身。
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。
无视了那只手。
“一个废铜烂铁。怎么,陆团长连废品站的公共财产都要征用?”
“交出来。”
“不交。”
“妨碍军务,我可以当场把你铐走。”
“开保险的动静很大。你枪里还有三发子弹。刚才打瞎了对方的天线,现在准备打死唯一的线索?”
姜晚直视前方。
两人僵持。
三十米外。
废弃水塔的制高点。
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。
雪地上留着两个深深的战术靴印。
靴印旁边,散落着一枚黄铜弹壳。
弹壳底部,刻着一朵极其微小的、被荆棘缠绕的向日葵。
这是北方边境某个极端组织的图腾。
专猎杀掌握核心技术的科研人员。
他们手里有一份绝密名单。
姜晚母亲苏梅的遗物,那枚藏着军工数据的金戒指,正是名单上的头号目标。
而此刻的姜晚,只知道有人在找系统。
完全不知道这具身体的父母留下了多大的雷。
水塔下方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厚重军大衣的男人正在快速拆卸手里的苏制狙击步枪。
零件化整为零,塞进帆布包。
男人的视线穿过风雪,死死锁定废品站里的那个女人。
定位信号被强行切断了。
一个收破烂的女人,居然徒手拆了加装了反拆卸装置的微型电台。
这超出了他们的情报范畴。
男人拉起领子,消失在风雪中。
废品站内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陆振华收回手。
这不是商量。
是直接下达指令。
“我还要上工。下午要分拣两吨废钢铁。”
姜晚转身走向那堆生锈的齿轮。
“带走。”
陆振华下令。
小李端着枪上前两步。
“姜同志,得罪了。”
姜晚停下脚步。
右手顺势抓起旁边工作台上的一把破旧老虎钳。
【宿主,冷静。肉体凡胎扛不住7.62毫米步枪弹。】
星火疯狂闪烁。
姜晚没拿老虎钳砸人。
她反手将老虎钳卡进了一旁那台报废车床的齿轮组里。
用力一扳。
嘎啦啦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紧接着,整个废品站的地下管道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这台报废车床的底部,正压着废品站老旧的供暖主管道。
姜晚刚才那一扳,利用车床自身的重量和齿轮的杠杆原理,精准压迫了管道的泄压阀。
一股高压蒸汽从地缝里喷涌而出。
白茫茫的水汽瞬间笼罩了整个区域。
视线受阻。
“首长!”
小李大喊。
陆振华反应极快,一把抓住小李的肩膀往后拽,避开了滚烫的蒸汽。
等蒸汽散去。
原地只剩下一把卡在齿轮里的老虎钳。
人没了。
陆振华盯着那把老虎钳。
走过去。
拔出老虎钳。
齿轮组的卡口处,有一根断裂的钢丝连着地下阀门。
利用废旧车床的杠杆原理,精准触发地下老旧供暖管道的泄压阀。
这不仅需要对机械结构了如指掌。
还需要变态的现场计算能力。
小李灰头土脸地跑过来。
看着那把老虎钳,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女人是怪物吗?
随手捡个破烂就能布置一个战术掩护?
“首长,追吗?”小李试探着问。
陆振华把老虎钳扔在工作台上。
“全城搜捕?”小李补充。
“搜个屁。”
陆振华转过身。
“去查姜远山当年的卷宗。全部。包括他留下的所有手稿和图纸。”
废品站后墙。
翻过这道墙,就是青山沟的家属院。
姜晚落地。
拍了拍手上的砖灰。
兜里的微型电容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【宿主,你刚才那一下,至少暴露了高级机械工程师的底子。那个当兵的不会放过你。】
“他不找我,我也得找他。”
姜晚从领口扯出一根红绳。
红绳底端,挂着一枚暗金色的戒指。
原本平滑的戒指内圈,此刻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红色频闪。
和刚才那个被砸碎的黑匣子,频率完全一致。
姜晚盯着那枚戒指。
大意了。
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金首饰。
这是一个活体定位器。
滴。
极其细微的电子音从戒指内部传出。
姜晚猛地抬头。
巷子尽头。
一个穿着黑色棉大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雪地里。
男人的右手插在兜里。
大衣的下摆,露出一截黑色的枪管。
枪管直指姜晚的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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