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巴坐在瘸腿凳上，眼睛盯着床。米粥在锅里温着，火小了，他添了半把柴。锅盖边沿冒出一丝白气，断断续续。他没动，等那气再冒出来一点，才起身揭锅。
他拿的是粗瓷碗，裂了缝，用细麻绳绑着。舀粥前，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手太糙，怕蹭着孩子。他先试了试温度，手背贴在碗外侧，停了三息。不烫，但热着。
勺是豁口的，铁皮打的，边缘卷起一棱。他舀了半勺，不多不少。另一只手伸过去，托住婴儿的后颈。她头轻，像空的。他拇指垫在她肩下，慢慢把她往上扶了三分。她没醒，眼皮底下有青影，嘴唇灰白，裂口从正中分开，一首延伸到鼻底。左边那块肉微微塌着，右边稍好些，能合一点。
他把勺沿抵在她唇右角完好处，轻轻往下压。米汤顺着勺子流出来，她嘴不动。他等。过了会儿，她喉咙动了一下，吸进一点。他不敢松手，继续托着。又一口，她呛了，鼻翼猛地张开，眼角沁出水来。
他放下勺，伸手从床头取布。布是旧衣撕的，洗过几遍，发灰，但软。他用布角轻轻按住她嘴角，米汤正从裂缝往外渗，顺着下巴流到襁褓前襟。他按得极慢，怕压着伤口。布吸了汤，颜色变深。他换了个干的地方，再按一次。
她喘匀了，脸不红了。他把布放回原处，叠整齐。重新舀半勺，这次少些，三分之一。他把勺子抬高一点，从她上唇稍高的地方送进去，避开最裂开的部位。她又吞了一口，这回没呛。他等了五息，看她胸口起伏稳定，才喂第三口。
她吃得很慢。每吞一次，要歇很久。他不催，手稳稳地端着勺。屋子里只有灶膛里柴火的轻响，和她呼吸时鼻腔的微音。他耳朵一首竖着，听她有没有咳的动静。有一次她喉咙发出咕的一声，他立刻停住，手指探到她鼻下，感觉气息还在，才继续。
喂到第五口，她闭上了眼。嘴松了，不再吸。他不动，等了半炷香时间。她没再动。他知道她睡着了。他把勺放回碗里，轻得没声。然后伸手，握住她一只脚。脚小，冰凉，五个趾头蜷着。他用手掌包住，来回搓。动作很轻，怕弄疼她。搓了十来下，她脚趾动了动。他又搓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，眼皮颤了几颤，睁开了。
眼珠浑浊，映着屋顶漏下的光。她没哭，也没动。他看着她，等她清醒。她眨了眨眼，喉咙又动了一下。他重新舀起半勺，比刚才更少。这次她自己动了嘴，轻轻吸。他顺着她的力道送进去。她咽了，他停。她再动，他再喂。
这一轮，喂了十二次。一碗米汤分了十二回，中间断了三次，因为她睡过去。每次他都用搓脚的方式唤醒她。最后一次喂完，他把空碗放在床头砖墩上。碗底剩一点糊，他没刮。他知道她吃不了那么多。
他低头看她。她眼睛闭着，呼吸浅，但平稳。胸口一起一伏，节奏慢，但没断。他伸手，试她额头。不烫。他又把手移到她腹部，隔着襁褓按了按。肚子扁，硬，没鼓胀。他松了口气。
天光从门缝移进来，照到地上那个“念”字上。字迹还清楚，没被踩。他没去擦。他知道这字迟早会被抹掉，但现在还留着。他坐回凳子，换了个姿势。左腿蹲久了麻，他换了右腿支地，左腿曲起，膝盖顶着胸口。手搭在膝上，掌心朝上。
火快灭了。他起身，往灶里添柴。三根短枝，摆得整整齐齐。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在他脸上。刀疤从右脸颊斜到耳根，皮肉翻着，像干涸的河床。火光一闪，暗一下，再闪。他蹲着，盯着火。耳朵却听着床上的动静。
她翻了个身。很小的动作，肩膀挪了寸许。他回头。她没醒，只是梦里动了。他走过去，把滑下去的襁褓角拉上来，盖住她脖子。布角掖在她肩后，压得实实的。他手指碰到她后颈，凉。他多掖了一层。
回到灶边，他把锅洗净，倒扣在灶台。勺子也洗了，挂在墙上铁钉上。他坐下，守着。屋里渐渐冷下来。他没再点火，省柴。他自己饿着，但没想吃的。他只想着下一顿什么时候喂。
半夜，他醒了。不是听见声音，是他自己醒的。他睡得浅，多年扛货养成的习惯。他第一件事是看床。她躺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走过去，蹲下，耳朵贴近她胸口。心跳很弱，但有。一下，隔得久，再一下。他数了十下，确认没停。他又把手放在她鼻下，感觉气息进出。凉的，但持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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