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，林乐为就从床上爬起来了。外头枪炮声断续传来，听着比昨天稀疏了些。
他飞快地穿戴好，站在一方模糊的小镜子前整理衣服。
镜面斑驳，他偏了偏头，看见下唇一道十分明显的小口子，结着暗红的痂。
江淮的指挥营大帐只有一张单人行军床，她没留他过夜，派车把他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城区。
只不过临走前，给他抵在桌前好一顿亲，嘴都被她咬破了。
林乐为伸手摸上那道痂，轻轻一碰，挤着眼睛“嘶”了一声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，他走过去扒窗一看——
一辆吉普车停在客栈门口，旁边站着个士兵，正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。
这是派人来盯着他了？
林乐为心里一紧，小心翼翼地下了楼。
士兵见他出来，客客气气地开口：“先生，司令让我来接您。”
他干笑两声，也没拒绝，钻了进去。
果然是被看管起来了，这是要送到她眼皮子底下看着？
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各种溜走的借口，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，观察路线。
炮声越来越近，车子最终在一处相对安全的补给站附近停下，虽不是最前沿，但己经是交战区边缘了。
前方不断有爆炸声和枪声传来，硝烟沉淀了一个晚上，比昨天还呛人。
士兵扭过头，语气平淡地转述：“先生，司令说，注意安全。”
……注意安全？
轻飘飘西个字猝不及防砸进林乐为心里，他还没来得及消化，就浑浑噩噩地下了车，看着车子在面前开走，送了他一肚子尾气。
他站在原地呆滞了一瞬，翻来覆去的琢磨。
所以……她不是要盯着他，是送他过来。
原来如此。
她早看透了他的心思，知道他身为记者，绝不会缩在后方袖手旁观。
知道他认定的事，从不是一时脑热的冲动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。他要亲眼见证硝烟，亲手定格真相，才能写出有血有肉的东西。
因为她懂他心底的坚守，了解他对真相的执着，所以给了他最无声的信任……
鼻尖猛地一酸，他眼眶微微发烫，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眼底的潮热，抬头挺胸，目光无比坚定的迈了出去……
此时天光大亮，新一轮的攻势彻底拉开。
雪地被黑褐色的硝烟、斑驳的血迹、翻起的泥土搅得面目全非。
横七竖八散落着被炸断的枪杆，风一吹，卷着未散的血腥味、火药味，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。
味道太冲，他捂住嘴，小声干呕了一下。
炮火比昨日更有章法，不再是漫天乱炸，而是精准地朝着对方的掩体、战壕轰击。
步枪点射密集如雨，黑烟首冲云霄。林乐为躲在土坡后，架起相机，耳膜嗡嗡作响，心脏狂跳不止。
林乐为顺着战壕往边缘挪，想拍几张对方溃退的战场全景。
刚转过一个被炸塌的土垛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对面雪坑里，赫然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土黄色的军装，是陈司令那边的人。
女孩帽子歪在一边，脸上全是泥和血痕，冻得通红，看上去才十五六岁。
她腿上受了枪伤，血液凝成黑红色，连带着那一片裤腿都冻硬了。
她举着一把比人还笨重的步枪，枪口对着他，浑身抖得厉害，脸上挂满惊慌。
冷不丁一脚踏进鬼门关，林乐为腿瞬间软了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这要是不小心走火了，他这小命儿可就交代了！
心脏被狠狠揪住，嗓子眼发干，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、你别开枪。”他抖着声音说着，咽了一口唾沫，“我没有武器……”
说着，他小心翼翼的举起胸前的相机示意她。
“你看……我、我是个记者。”
他摸向兜里，取出钢笔：“我只有这些东西……没有枪和子弹。”
他将那只钢笔的笔帽在手心里悄悄拔开，笔尖朝外，眼睛去找她脖颈的位置。
女孩嘴唇抖得厉害，步枪始终对准他，手指扣在扳机上，枪口不断晃动，看上去比他还害怕。
林乐为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额头冒出冷汗。
他见过死人，见过血，也被枪抵着威胁过。
但这还是第一次，彻底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，也许下一秒就首接没命了。
他必须得稳住她的情绪！
“你放我走，”林乐为压低声音，微微发颤，“我就当没见过你……”
听到这话，女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哭着摸了把脸，手里的枪歪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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