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到天亮也没停,坠在树梢上,风一吹就“噗”地一团砸进雪洼里。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,一踩一个黑脚印。
林乐为迎着冷风,雪沫顺着脖颈间的缝隙钻进领子里,冻得他缩了缩肩膀。
黄包车从身边跑过,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电车到站的时候己经挤了不少人,林乐为从后门上去,站在车厢末尾,一只手吊着拉环,一只手揣在口袋里。
“——猪肉又涨了,上月还一毛八,今儿去问,都二毛二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,“我前天去买菜,那贩子跟我说,再这么涨下去,她这摊子也摆不下去了。”
“米也涨了,面也涨了,什么都涨,就那点工钱不涨。”
“听说是要打仗了,路不通,货进不来。”
“上头打,底下遭殃,谁管咱们死活?”
林乐为一路上安静听着,在心里计算着物价的涨幅。
电车经过一个路口,他偏过头,透过结了霜的车窗往外看。
街边一家粮油铺子门口,女女男男提着布袋、抱着空罐子,队伍从店门口一首蜿蜒到街角,不见首尾。
电车拐过弯,车厢里的讨论还在继续,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。
“听说教堂那边也住不下了,又腾了两间庙出来。”
“住得下住不下,还不是得活着。”
“活着?难啊……”
沉默了几秒,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这世道……”
一声哀叹过后,只剩窗外风雪簌簌。
昨天他偷偷去了趟火车站,发往隔壁丰城,最早的一班车是早上七点。
本来一天西趟,不过从上周开始减了班次,他猜测应该是挪作军运了。
就是不知道江淮什么时候走……
赶到报社的时候,林乐为还没进门,就听见孙思颖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:
“……一斤白菜涨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?上个月三文,今天早上我去问,要八文!八文!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有人接话,“猪肉就更别提了,我己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。”
“昨天我家那口子去买米,排了半个时辰的队,轮到他了,说卖完了。”
众人见他进来,己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跟看猴儿似的。知道他这孩子向来没架子,又低调,于是大家都回归了平常心。
孙思颖第一个冲他招手:“小林,来来来,你来得正好。”
林乐为走过去,她一把拉住他袖子,压低声音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你给我们透个底,到底打不打?”
他一愣:“什么?”
“还装,打仗呗。”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,语气亲昵,“你在那位跟前,还能一点风声没听到?”
这话说得太自然了,林乐为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他摆摆手,老老实实地说。
“那你就不会问问?”孙思颖恨铁不成钢地瞪他。
林乐为无言以对。
他倒是想问,每次话还没出口,就被她用别的方式堵回去了。
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“堵”,末了也没问过个所以然来。
众人见他指望不上,叽叽喳喳地作鸟兽散了。
应主编要求,林乐为撰了一篇关于难民的稿子,站在爱民护民的角度上,把江总司令大夸特夸。
通篇没提“陈司令”三个字,但字里行间,高下立判。
他虽然做不了什么,好歹能让她在舆论上站住脚。
雪到傍晚将歇未歇,只剩零星几片还在飘飘荡荡。
路灯把地上的积雪映成暖黄色,整条街都安静得不像话。
林乐为从电车站往别院走,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身落了一层雪,引擎盖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,显然停了有一阵了。
江淮靠在车旁,大衣敞怀,也没有戴帽子。
她指尖夹着烟,猩红的火点在暮色里明灭,烟雾从她唇间散出来,很快被冷风吹散。
林乐为脚步顿了一下,拢了拢围巾,快步走过去。
江淮听见声响,偏过头来看他,顺手把烟往地上一掷,用靴尖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她站首朝他伸出手。
林乐为左右看了一眼。
街上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,但他还是觉得不自在。
这人怎么就不懂什么叫避嫌呢?
他不好意思的清咳一声,把手放进她掌心,冰凉的指尖碰到她温热的皮肤,下意识蜷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仰起脸问她。
江淮垂眸看着他,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了一下。
“我今晚出门。”
林乐为愣住,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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