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乐为端着托盘，站在正厅门前给自己壮胆。
托盘上的碟子轻轻碰响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稳住手腕。
他“吱呀”一声将门推开一条缝，用胳膊顶起门帘，低着头走了进去。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烟味、茶香、还有淡淡地酒气混在一起，烘得人脸颊发烫。
正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进门先看见一座硕大的屏风，紫檀木的框，嵌着云石屏芯，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的宽度。
他端着托盘，走到一旁的小桌前放下，抬起头，第一眼看见的，正是守在屏风外侧的徐川宁，旁边还有一个人。
在看见林乐为的那一刻，万年不变的冷脸上，难得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林乐为冲她咧嘴苦笑。
徐川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没说话，收回目光。
屏风后的交谈暂停，他整理了一下托盘上的东西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，端起托盘，低下头，绕过屏风走了进去。
只见明堂正中摆一张八仙桌，两把太师椅分列左右，桌上摆着茶盏和干果，烟灰缸里堆着两三只烟蒂。
江淮坐在右位，她军装外套敞着，露出里面的白衬衫，领口松了一颗扣，指尖轻轻着盏沿。
她对面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，身形瘦削，一身藏青色便装，看着普通，周身气质却沉敛。
两人听到动静同时抬起眼。
林乐为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绊倒自己。
他赶紧稳住，弯下腰，把头垂到胸口，尽量脚跟落地，轻飘飘的挪到桌旁，抖着手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摆好。
动作十分轻柔，生怕磕出一点声响，瞟都没瞟一眼旁边。
东西放下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，当即就要溜。刚退后一步，就听见面前响起熟悉的声音：
“倒上。”
江淮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林乐为心头一紧。
又开始了！
他收回步子，双手捧起桌上的酒壶，恭恭敬敬的开始斟酒。
酒液清澈，一股醇厚的酒香冲进鼻子，带着粮食的甜糯。
“吴司令考虑得如何？”江淮说道。
听到这话，吴啸岚的眼神在她和这个可疑的小厮身上来回转了至少八圈，但拿不准这位的主意，索性也学她一齐忽视了林乐为。
可疑的小厮高高竖起耳朵。
吴啸岚笑了笑：“江总司令，我那块地方，您也知道，巴掌大，养不了几个兵。陈霜找上门来，我也是不敢不应的。”
她摊了摊手，似乎很是无奈。但随即，她立刻换上一副顺从识趣的样子，接过林乐为手中的酒盏，双手托着举了举。
“不过您放心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。从今天起，西边的东西，一样也别想从我这儿过。”
江淮没端杯，只是微微颔首。
吴啸岚也不尴尬，自己仰头干了，又示意某小厮添酒。
林乐为心底气急，咬着牙乖乖续上。
江淮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，抬起眼，看着吴啸岚，轻描淡写的笑了一下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我也告诉吴司令。在我这，没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她从林乐为手里接过酒盏，抬了抬手示意他下去。
终于被赦免，林乐为大喜，把托盘整个抱在怀里，脚底一转就朝门外走去。
他撩起帘子，江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清晰又冰冷。
“你的地，我不介意替你守着。”
“……是，我明白。”
从温暖的室内出来，刺骨的风迅速钻进衣领，林乐为打了个寒颤，将托盘随手放在拐角的地上，疾步朝着大门的方向离去。
他心痛的再次买了一盒栗子糕，踩着满地的落叶，嘎吱嘎吱的走到了电车站。
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的对话。
听她的意思，她这是要彻底孤立陈霜。
林乐为忽然联想到最近满城严查的动静，脑中精光一现，蹦出一个词。
断供！
对，没错，就是断供。
她明面上是在清剿流寇，暗地里却在扣死运往西边的一切物资，难怪最近关卡查得那么严，连裤头都要掏。
想到这，林乐为忍不住后脊发凉。
这女人还真是可怕……
想着想着，不知不觉己经过去了十分钟，电车始终没来。
林乐为左右一看，这才发现电车站除了他，再没第二个活物。
问了路边一个报摊才知道，电车居然故障停运了。
这前后也才不过一个时辰，竟错过了回家的捷径。
他心灰意冷的走在大街上，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。
从这个位置到他家，至少得走三西里路，累都要累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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