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戴着草帽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踩着泥巴,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。
听完章宗义讲的要求,他眯眼打量地形,蹲下来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大概:“隔火带得三丈宽,把路修进去,留几棵树就行,水池就挖在最高处,日常用水也方便。”
章宗义看了看师父,点点头,“就按此布置建造吧。”
碰完,几人便去看制药设备的安装进展。
蒸汽发电机组已经安装完成,在煤炭的带动下开始发电。
卡尔和鲁道夫带着十来个学徒正架设电路,有人爬在梯子上布线,有人在下面递工具,有人蹲在地上接线。
原来幽暗的山洞,已亮起几盏明晃晃的电灯,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,把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。
卡尔抹了把汗,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亮,指着洞顶新凿的通风口说:“明日加装排风扇,山洞里面的闷气便能好转。”
“军械修造所放在哪里了?”章宗义问卡尔。
卡尔回答道:“就在西边隔壁的山谷,民夫们正在清理山谷的杂草树木,等火药来了,鲁道夫准备开凿几处山洞,作为安装机器的厂房。”
章宗义闻言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——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位置上转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章宗义几乎泡在这边,盯着厂房建设,又和鲁道夫敲定了火柴厂的生产流程。
两人商量完,鲁道夫的中文凑合能说,但写起来费劲,他画好流程布置图,卡尔在旁边标注中文,作为设备安装和操作人员安排的依据。
章宗义和师父商议后,葫芦谷药厂由刘鼎昆担任管事,火柴厂由章宗杨担任管事。
两个厂子的工人均从本地招募,优先安排孤儿院的女孩子和团丁的家属——肥水不流外人田,也能把大家的心往一块捆。
晚上,章宗义站在西壶梯的营地,看着葫芦谷的灯火。
他心里盘算着:这像不像后世的工业园区?
虽然厂子数量有点少,但在这个时代,已初具雏形——蒸汽机的低鸣、电灯的光晕、山风里飘来的松脂与煤烟的混合气息,无不昭示着一种崭新秩序正在荒谷中扎根。
章宗义有点自豪了。
他回来的这段时间,蒙启贤已经来了两次了,每次都要关心药厂和火柴厂的进度、工人招募情况。
蒙启贤说,这番景象让他看到了老家的模样——苏州的河边,缫丝厂鳞次栉比,河埠头停满小船,机声如潮,工人穿梭其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像是在憧憬这个地方的发展。
找了个机会,章宗义将帐篷空间里的两挺俄制马克沁重机枪、一挺麦德森轻机枪以及相应的一部分弹药,悄悄移交给了武备库的刘乾和卡尔。
他给卡尔低声道:“设备安装忙完了,你就可以在团丁里挑选人员组建机枪队,给他们进行培训和实弹训练。”
卡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,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,立即点头应下:“明白,我会从团丁里挑出最稳重、反应最快的人,先教他们拆解保养,再上靶场实操。”
厂子筹建正紧锣密鼓地铺开,章宗义也未放松对葫芦谷外围的警戒布防——他亲自带人踏勘了三处制高点,命人在山脊线埋设绊索、架设了望哨,并让二虎对周边查看,标定所有可能的进犯路径。
这天傍晚,章宗义正在营地院子里擦枪,贺金升从榆林府送货回来来。他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靠在门框上,先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两大口,然后一抹嘴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义哥,额听说你要搞火柴厂?”贺金升凑过来,蹲在章宗义旁边,歪着头看他擦枪。
章宗义头都没抬:“嗯。”
“那额能不能去火柴厂当个副管事?”贺金升搓着手,一脸谄笑,“额在村里的时候,点过柴火,有经验。”
章宗义不由得笑了,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点过柴火就叫有经验?”
“那可不!”贺金升一本正经,拍着胸脯,“额点柴火从来不用两根火柴,一根就够了!这不是技术是什么?”
旁边几个亲兵听了,憋着笑,脸都憋红了。
章宗义也憋着笑,白了他一眼:“火柴厂是造火柴,不是让你点火柴。”
贺金升一愣,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:“那额也能学嘛。额这脑子,学啥都快。再说了,额要是去了火柴厂,以后咱团练的火柴就不用买了,自己造自己用,省下的钱给弟兄们多发饷银,多好!”
章宗义被这货的耍怪彻底逗笑了,把枪往桌上一搁:“你先把团练的训练抓好,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。火柴厂的事,有宗杨管着,不用你操心。”
贺金升缩了缩脖子,嘴里嘟囔着:“额这不是替义哥分忧嘛……好心当成驴肝肺……”
章宗义没理他,继续擦枪。
贺金升蹲在旁边看了会儿,忽然又问:“义哥,那军械修造所还缺人不?额虽然不会造枪,但额会拆啊!额那把驳壳枪,拆了装、装了拆,比谁都快!”
章宗义装着生气,把枪布往桌上一拍:“你再贫,我把你调到炊事班去烧火。让你把柴火点个够。”
贺金升一听,腾地站起来,双手直摆:“别别别!义哥,额错了!额这就去训练,保证把那些新团丁练得服服帖帖!”
说完一溜烟跑了,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,“义哥,那火柴厂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啊!”
身后一片哄笑声。
章宗义摇了摇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,这就是他的发小,干活么麻达,搞笑也是一流的。
他继续擦枪,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一天清晨,两匹快马自山下而来。
马蹄声急促,在晨雾中由远及近,像有人在敲一面急急的鼓。
马背上的人影渐渐清晰,是同州仁义客栈回来的队员,手中紧攥着一封信。
章宗义接过信函,撕开封口,纸页展开,他扫了几行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章宗义将信折好,收进怀中,转身对姚庆礼道:“出了点事,准备出发。”
贺金升不知又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含糊不清地问:“义哥,出啥事了?要不要额跟着?”
章宗义看了他一眼:“你留下,看好营地。”
贺金升咽下馒头,拍了拍胸脯,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:“义哥放心,额在,营地在!”
章宗义翻身上马,带着几名亲兵,冲进了山下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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