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,晨光微露,操场上已响彻整齐的踏步声。
今天是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第一期学员开班的日子。
操场的前面已经摆了一排长条桌,上面铺着素白桌布,桌布雪白,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中央端放着陕西巡抚曹鸿勋亲笔题写的“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”木匾,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;
两侧摆放着曹鸿勋手书楹联:“救死扶伤承圣训,强军固本砺精忠”,字迹遒劲,笔锋如刀。
章宗义郑重邀请了陕西巡抚曹鸿勋、陕甘提督章行志、陕西布政使樊增祥及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。
他不知道前三位大员会不会来——这种场合,他们来是给面子,不来是本分——但规矩得懂,邀请的流程必须要有,还要盛情。
果然三人皆因要务缠身未能亲临,唯独杨继昌带着督练公所的几位主要人员到场。
兵备处的总办吴道台更是带着训练科、军需科等科室的所有人员参加。
杨继昌身着新军的军常服,铜扣锃亮,领口金边在晨光下闪着光。
他代表巡抚衙门宣读了曹鸿勋的训令,声音洪亮,在操场上回荡。
训令毕,他亲手将木匾楹联悬于训练所正门之上。
木匾挂上去,几名卫兵把钉子敲进木头,“咚咚”几声,衙门的形象马上出来了。
吴道台讲了几句鼓励的话,章宗义作为总教习提了训练期间的要求,开班典礼就算结束了。
贰佰学员依次进入不同的教室。
几位教习开始上课,有的讲西医基础,有的讲消毒的原理,有的讲战地外伤的分类。
几个教室里传来教习的讲课声,时高时低,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。
杨继昌在廊下驻足倾听,侧着耳朵,身子微微前倾。
觉得这些课程虽简却直击要害,讲得既扎实又透彻,连他这外行也听得入神,频频点头。
他转身对章宗义低语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课纲,比武备学堂的还利落!”
章宗义微微一笑,那笑容不深,但很笃定:“时间紧,就挑最要紧、最实用的教,力求务实。”
杨继昌点点头,目光扫过教室外站得笔直的两排灰衣亲兵。
他们一动不动,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“这身打扮,”杨继昌沉吟着,目光在那些灰色制服上流连,“看着很干练,有点新军的味道。”
“是仿新军的,绑腿、靴子都是新军制式。”章宗义解释道。
接着他又笑着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:“衣服是团丁的脸面,总不能让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地去执勤。吃好穿好、训练好、饷银按时发——团练才有战斗力。”
这话说到了杨继昌心坎上,他点点头,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杨继昌看着章宗义,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自己掏腰包给手下置办行头,这在官场上有,但不多见。
要么是真心要做事,要么是……有更大的图谋。
但他更倾向于前者。因为这衣裳做得虽然讲究,却处处守着规矩——颜色不与新军同,式样不与新军同,没有半分僭越。分寸感极好。
“让他们走几步看看。”杨继昌说。
章昌耀喊口令,声音又响又亮:“全体都有,两队集合——齐步走!”
二十名亲兵在姚庆礼的带领下迈步向前。
青灰布衣裳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整齐的线条,绑腿起落如一,皮靴踏地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,“嗒嗒嗒”的,像一个人在走路。
杨继昌看着,忽然想起去年在天津观操时看到的新军操演。
那些兵也是这般精神,但那是朝廷花了巨款练出来的。
而眼前这些人,只是章宗义从澂城带来的团练团丁,却能练出这样的精气神……
“章提调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,“你带兵,有一套。”
“总办过奖了,既然担了这差事,自当尽力而为。”
几天后的清晨,曹鸿勋在陕甘总督院子的二层洋楼上,望向训练所方向。
这座洋楼是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升允建造的亮宝楼,红砖拱窗,西式风格,在灰扑扑的院落里格外扎眼。
正是早操时间,他能看见院子里人影晃动。
大部分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新军学员,还有着黑色制服的巡警学员,至于绿营和巡防队的学员穿的还是清军的号服——灰扑扑的,像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耗子。
但还有二三十个着青灰色制服的人员非常显眼,像一群灰鹤立在鸡群里。
其中一个灰色制服的人在前面领操,学员分成五个方队,先是绕着操场晨跑。
其他灰衣人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,既带队,又监队。
他们跑步的姿势标准,步伐一致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跑完几圈,就在训练所的院子分散开来,开始打小红拳。
赵喜柱和章昌耀站在前面示范,灰色衣裳随着动作起伏,每一个招式都标准有力。
其他灰衣人在队伍中带着学员,不时纠正动作。
“拳要握紧!出拳要有力!”
“马步要稳!腰要挺直!”
有不认真的,就有灰衣人走过去,也不留情面,直接上脚,踹在小腿肚上,力道精准却不伤筋骨。
被踹的学员龇牙咧嘴,但不敢吭声,老老实实重新站好。
早操结束,学员们列队站好,喘着粗气,不少人已经汗流浃背,制服贴在身上。
再看那些灰衣人,虽然也出了汗,但依然站得笔直,呼吸平稳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章昌耀走到队前,声音洪亮:“早操结束!现在整装,准备吃早饭!饭后稍作休息,开始上课。”
灰衣人率先开始整理——整帽,正领,拍打衣裳上的尘土,重新打紧绑腿。
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,显然已是习惯。其他学员们也跟着整理起来,但动作就显得应付和笨拙,有人帽子戴歪了,有人绑腿松了,有人衣裳皱巴巴的。
曹鸿勋看到这里,吩咐道:“去叫杨总办来。”
杨继昌很快到了,脚步匆匆,额头上微微冒汗。
曹鸿勋指着训练所方向,手指在窗棂上点了一下:“那些穿灰色衣裳的,是什么人?”
“回抚台,是章宗义从澂城带来的团丁,协助训练所的日常管理和带操。”
“衣裳……倒是整齐。”曹鸿勋沉吟,目光在那片灰色上停了一会儿,“式样也讲究,像新军的打扮,倒是显得精神。”
“是。宗义说他的团丁们都是这个打扮,很少看见团练有新军的样子。”
曹鸿勋没说话,继续看着那边。
那群灰衣人在院子里移动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,各司其职,忙而不乱。
“这个章宗义,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倒是有些练兵的本事。”
“确实。”杨继昌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推崇,“我这几天也观察了,这些团丁拳脚功夫都不错,而且章宗义也舍得投入,给这些团丁配了德式驳壳枪。”
曹鸿勋看着院子里正在维持学员吃饭队伍秩序的灰衣人,目光沉沉的,像一潭深水。
“巡防营改编时,这些人就是最好的营丁来源。”
杨继昌心中一动。这话的意思,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?
他没敢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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